2016年1月，新义州冷得邪乎。

时势台说，这是三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。鸭绿江冻透了，冰层有一米多厚，卡车都能开以前。新闻上说，朝鲜北部遭逢特大寒流，咸镜说念那处冻死了东说念主，平壤下令宇宙动员抗寒。

我站在厂门口，看着外面的雪。雪不是飘的，是横着刮的，打在脸上跟刀子雷同。车间里暖气烧得呼呼响，可温度照旧上不去，只消五六度。女工们衣裳棉袄干活，手冻得通红，哈出的气是白的，可没东说念主停驻。

那天晚上九点多，我终末一批走。出了车间，发现门口蹲着一堆东说念主。

仔细一看，是七八个女工，缩在门廊底下，挤成一团，身上裹着工服，头埋在膝盖里。雪落在她们身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

“怎样不回家？”我喊。

她们抬首先，是崔小姐，还有几个住得远的。崔小姐嘴唇冻得发紫，颤颤巍巍说了一句。翻译小朴在阁下说：“厂长，她们说太晚了，走不且归。等天亮再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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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望望表，九点半。天亮还有八九个小时。零下三十度，蹲在门廊底下，八九个小时。

“走不且归？”我问，“多远？”

崔小姐说，四十里。走快点，四个小时。可路上全是冰，天黑，不敢走。

我站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脑子里念念起的，是四年前阿谁晚上，朴英淑蜷在仓库纸板上的花样。一模雷同。仅仅换了一批东说念主，换了一个冬天。

“进去，”我说，“进车间。”

她们摇头，说车间是职责的场地，弗成睡。

我把门推开：“我说能就能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让她们在车间里打地铺。暖气片边上，铺上纸板，盖上工服，勉强一宿。崔小姐躺下之前，看了我一眼，说了句话。

小朴翻译：“她说，厂长，厂里真温和。比家里温和多了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第二天，我把小朴叫过来，让她陪我去崔小姐家望望。

车开到村子边上就进不去了。雪太厚，得走。走了半个多小时，到了一间土房子前。房子矮矮的，墙裂着缝，窗户糊着报纸，门是几块木板钉的，关不严。

排闼进去，一股凉气扑面而来。屋里比外头温和不了几许。炕是凉的，灶台冷着，墙角堆着几根劈柴，省着烧。两个小的缩在被子里，盖着总计的衣服，只露两个脑袋。被子里头是稻草，不是棉花。

崔小姐的娘躺在炕上，咳得好坏。见我来，要起来，我按住她。她攥着我的手，说了半天话。小朴翻译：“她说，谢谢厂长。妮儿在厂里干活，能吃上饭，是她们家的福泽。她说，妮儿每天走四个小时去上班，早上三点就起，可她从来不叫苦。她说，妮儿说厂里有暖气，可温和了，她念念让弟弟妹妹也去望望。”

我站在阿谁冰冷的房子里，看着那两个缩在稻草堆里的孩子，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走的技巧，我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，塞给崔小姐。她不要，拚命推。我说这是给弟弟妹妹买煤的，不是给你的。她才收下，低着头，肩膀抖。

回到厂里，我把账本翻出来。

建厂花了八十多万，全是借的。建筑、原料、工资、海关打点，哪样都要钱。账上还剩不到五万块，够发一个月工资。再往下，就得借债了。

可那些女工，每天走四个小时来上班，比赛投注(中国)官方网站晚上蹲在门廊底下第天亮，因为厂里比家里温和。她们说“厂里温和”的技巧，脸上带着的那种颜料，不是报怨，是知足。

我把小朴叫来。

“厂里有几许东说念主住得远？”

“三四十个吧。最远的五十多里，要走五个多小时。”

“她们晚上都怎样且归？”

“不且归的。夏天就在车间勉强，冬天……冬天蹲门廊。有技巧去老乡家借宿，有技巧就熬一宿。”

“为什么不跟我说？”

小朴低下头：“她们不让说。说厂长照旧够难了，弗成给厂长添迤逦。”

我半天没语言。

第二天，我把朴干部找来。

“我要在厂里盖寝室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：“寝室？”

“女工住的。二十间，能住五六十东说念主。带炕，烧煤。”

他算了半天账，说盖寝室不错，但得朝方批，得走手续，得等。

“等不了。”我说，“冬天还没过完。手续你们走着，我先盖。钱我我方出。”

他看着我，半天没语言。然后点点头，走了。

盖寝室那几天，我没让女工们知说念。从近邻村子雇了几个东说念主，买了砖、水泥、木板，在厂区边上盖了五间房。没盖二十间，先盖五间，能住二十个东说念主。炕是那种朝鲜式的，底下走烟，烧起来热得烫手。

完工那天晚上，我把住得最远的二十个女工叫过来。

“以后你们就住这儿。炕烧得热，被子我买新的。晚上在这睡，早上起来奏凯上班。”

她们站在那几间房子前边，愣愣地看着，没东说念主语言。崔小姐走进去，摸了摸炕，烫的。她转过身，看着我，眼眶红了。

“厂长，”小朴替她翻译，“这炕，是给我们烧的？”

我说是。

她蹲下来，把脸贴在炕上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哭了。

寝室盖好那天，食堂也改了法例。

以前晚饭是馒头、白菜汤，偶尔有点肉末。我跟厨师说，以后每天晚饭必须有肉，一东说念主至少二两。红烧肉、炖肉、炒肉片，轮着来。菜里多放油，汤里多放蛋花。

厨师说，一分彩app下载厂长，这得几许钱？

我说，你别管几许钱，我自有目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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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的晚饭，食堂里吵吵闹闹的。一大盆红烧肉端上来，油汪汪的，香味飘得总计厂区都是。女工们端着碗，看着那盆肉，没东说念主动。

我说吃啊。

崔小姐站起来，走到盆边，夹了一块肉，放进碗里。然后她没吃，拿塑料袋包好，塞进兜里。

其他东说念主也动了，可都雷同——每东说念主夹一块，包起来，塞进兜里。然后垂头吃米饭，就着菜汤，吃得六根清净。

我站在那儿，不知说念该说什么。

小朴走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厂长，她们要带且归。给家里老东说念主，给弟弟妹妹。”

我说我知说念。

可我看着那一盆肉，少量没动，心里照旧疾苦。

那天晚上，我去了寝室。

炕烧得热，二十个女工挤在里头，被子是新买的，富厚，军绿色的。她们看见我进来，要站起来，我让她们躺着。

崔小姐躺在最内部，被子盖到下巴，露着两只眼睛。她看见我，眼睛弯了一下，是笑。

我在炕沿上坐了瞬息，看着她们。屋里暖烘烘的，外面风刮得呼呼响。她们挤在总计，像一窝小鸟。

崔小姐霎时坐起来，从枕头底下掏出个东西，递给我。是一个小布包，翻开，是一敌手织的袜子——灰色的，针脚比前次细多了。

“我新织的，”她说，“厂长穿上，温和。”

我接过来，攥在手里。她的手上照旧裂着口子，贴着胶布，可这回指甲缝里干净了，莫得鱼鳞。

“弟弟妹妹呢？”我问。

“在家。”她说，“炕烧着呢。厂长给的钱买的煤。他们可温和了。”

我点点头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二十个小姐，挤在阿谁暖烘烘的屋里，眼睛都看着我。

崔小姐说了一句话。小朴翻译：“她说，厂长，我们这辈子，第一次住上这样温和的屋。”

我没回头，排闼出去了。外面风刮得脸生疼，可我不认为冷。

那年冬天，厂里陆不竭续又盖了十间寝室。能住四十个东说念主了。

住得远的，全住进来。住得近的，也有不少跑来蹭炕——家里确切太冷，不如厂里温和。炕上挤不下，就打地铺，铺上纸板，盖上工服，也温和。

食堂每天晚饭都有肉。肉是丹东那处买的，从冰上运过来，冻得硬邦邦的。一盆一盆的红烧肉端上来，女工们照旧老法例——夹一块包起来带回家，剩下的未来再说。

可有一天，崔小姐没包。

她夹了一块肉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然后看着那盆肉，又夹了一块，吃了。

其他东说念主看着她，呆住了。

她说了一句话。小朴翻译：“她说，我妈说，厂长让我们吃，就吃。吃饱了，才有劲气干活。有劲气干活，才气让弟弟妹妹多吃。”

那天晚上，那盆肉吃罢了。

不是带且归的，是吃下去的。二十个小姐，围着那盆肉，一口一口，吃得很慢，像在吃这辈子最有数的东西。

崔小姐吃完，抬首先，看着我，眼眶红红的。

“厂长，”她说，“我弟弟说，等他长大了，也来厂里干活。他说，他要给厂长织袜子，织很多很多。”

我扭及其，假装去看墙上的温度表。

2016年2月，寒流以前了。

新闻上说，这是朝鲜三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，冻死了很多东说念主。新闻上说，集会国粮农组织又发评释了，说朝鲜食粮缺口还有一百多万吨。新闻上说，新义州特区还在筹谋中，可什么技巧能建好，谁也不知说念。

我只知说念，那天早上，太阳出来了。

我站在厂门口，看着那些女工从寝室里走出来，衣裳工服，头发梳得整整都都。阳光照在她们脸上，照出她们的笑。

崔小姐走在最前边，看见我，跑过来。

“厂长，”她说，小朴在阁下翻译，“我妈说，本年过年，我们家能吃上肉了。她说，谢谢厂长。”

我看着她，看着她死后的那些小姐，看着那排冒着热气的寝室。

“毋庸谢我，”我说，“谢你们我方。是你们我方，把日子往前走了。”

她们没听懂。小朴翻译了，她们照旧没听懂。可她们笑了。

那天晚上，我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：

“2016年2月，借了三十万，盖了十五间寝室。食堂每天二两肉。账上还剩两万块。”

底下还有一转小字：

“可她们笑了。值了。”

车过鸭绿江的技巧，天快黑了。

我坐在车里，攥着那双新袜子，看着对岸那些灰蒙蒙的灯火。她们还在那处。她们还住在阿谁暖烘烘的寝室里。她们还在等，等来岁开春，等肉低廉点，等弟弟长大，等新义州果然会好。

朝鲜那场地，苦是真苦。可那些东说念主，好亦然真好。她们那么薄的体魄，扛着那么重的家。她们住上温和的屋，就能笑出来。她们吃上一顿肉，就能记着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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